吕明方 把世界劈成两半丨制造2023


 

人是万物的尺度,是一切的目的。在格外需要人的智慧的这一年,我们决定要「制造2023」,这是一个关于中国医药人的专栏,在这里我们计划用医药人的创造力、想象力、意志力、执行力等一切人的力量填满这空白的时间,创造一个具体而充满活力的2023年。

 
 

 

 
最sharp,最deep
 
 

 

 吕明方有两个世界。

 

一个是文字的世界。豆瓣网友「轻舟」读了「梧桐四季又一年」(下称「梧桐」)后写道,「此时面对这本书,想起作者,不觉他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金融大佬,而是一位穿着布衣,挂着微笑,与你侃侃而谈生活的文艺老先生。所有的阶级地位、收入、头衔都不再重要,以文字交友,用文字来记录和表达那些我们平常深埋在心中的,最柔软的东西」。

 

若只看吕明方的文字和履历,会觉得这是一个功成名就后隐入市井的故事。

 

丰富的职业过往让吕明方见证了许多的历史时刻。他大学学经济学管理,早先在上海市医药管理局工作,后调入文汇报做记者编辑。1992年,加入了中国第一家股份制证券公司万国证券。他是万国证券创始人管金生的旧部,两人至今仍保持着很好的私交。之后,他又加入上海市政府在香港的上海实业集团,工作了18年;他曾管理过5家境内外上市公司,担任董事长和CEO,现在是一家基金规模超过百亿美元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方源资本的合伙人之一。

 

再往前的动荡年代,他在一位从神学院毕业的邻家老者家中读到了大量翻译著作,也常听同学的父亲,一位六七十年代的高中语文特级教师,讲奇妙故事。文学也许就这样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

 

就算与他面对面聊天,也不太会改变对其已出世的设想,他说愿与年轻人交流,也尝试理解代际的迷茫和困惑。

 

除非,某个话题触碰到了一个隐形存在的开关,你才会见到依然他凌厉、寸步不让甚至小许傲慢的一面,比如数字和商业逻辑,比如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的生存模式。

 

财经作家唐涯博士称吕明方是她见过「最sharp,最deep」的人,两人均通金融,善写作,又是媒体常客。但聊起跨界,吕一言挑明说,跨界的本质是为了寻找更多的商业本质。聊起媒体与传播,他会讲信息的碎片化、延迟性与放大效应。聊起媒体与传播,他会讲信息的碎片化、延迟性与放大效应,依然充满理论与逻辑。离开媒体三十年后,他仍保持着对传播环境的同步感知。

 

他的两个世界偶有重合,2017年的一次圆桌会议上,吕明方问微芯生物董事长鲁先平和贝达生物创始人丁列明,高风险的新药研发是不是可以工业化、批量化生产,「我搞个几千号人,白天黑夜的干,是不是有可能加快?」

 

这是一个独特又简单的「人文+商业」视角,是他的书中屡次强调的日常知识,他坚持认为任何有一技之长者,若无人文托底似乎走不远。

 

吕明方说,他的两个世界中间有一个转换开关。就像哈尔的魔幻城堡,推开不同的门会进入完全不同的季节,关上门时间就变得温和,但路西法正带着整座城堡往前走。在三个半小时的访谈中,我仿佛看到他推开了扇门:作家,商人与不妥协的生态建设者。

 

那两位创始人给出的答案是,短期特定条件下能,但未来不知道能不能。吕明方他们自己试了试,得到的答案是目前不能,biotech杀出重围靠赌时机,靠赌不确定性,本质上并没有更坚实的生成逻辑,而概率论不符合吕的投资哲学。他不喜欢「亏不知道为什么亏,盈不知道为什么盈」的生意,方源做buy-out,坚持做控制性股东,企业的下一步由他们一手打造出来。

 

我常在这一代或相近几代人身上看到他们对市场的钟爱、对破坏市场规则的警惕,及对报效社会和环境的执拗,但记忆留下的创伤让他们格外敏感,应激保护机制使得一些人一察觉到危险信号便收起风帆。大多时候也分不清是过度反应还是提前预判,因为悲观者往往陷入「正确-悲观-更正确-更悲观」的泥淖中,很难拔出腿来继续前进。

 

创新药潮起时,吕明方试图参与搭建主流创新生态架构,但最终发现此路不通,一方面企业缺乏更独家的独特创新技术,另一方面,怎么想,更高的风险、更硬的科技含量、更独特的创新属性也没有更值钱,与注重专业背景整合、赛道整合和概率论相应回报的VC机构不同,对于PE来说,某种意义上,「不创新是等死,投创新或许是找死」。

 

空降上药时,媒体最先给他的标签是「浪漫的重组能手」,他的儒雅、温和、博学、礼貌的姿态总会显得可亲,但就是这位清瘦的「文人」,以「改革派」的强硬身姿与同事们缔造了资本市场上医药产业的首家A+H股上市公司,在香港资本市场一次融资了20亿美元,至今成为行业佳话。

 

但忧虑从不会凭空消散。当士人无法对外施展些什么,落寞与无力的文字便占据了大量篇幅,透过「时间留在了空间里」(下称「时空」)的纸页几乎能看到位独钓寒江雪的柳宗元,苦闷得无处可去了,就只好从精神上放逐自己。

 

新年伊始,他走上街头,看到行人少了许多,心有戚戚,于是任自己的思绪遨游一圈,然后就和解了,说「寒冷的日子意味着寒冷在过去」。明明是「寻水望山」,结语却是「从来如此,便对么?时间不语,却回答了所有」。

 

这种情绪驱散术的作用机制,就仿佛,柳宗元去垂钓散心,出了好一会儿神,突然被寒风吹了个激灵,于是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心想,天地一蜉蝣,郁闷个啥劲儿,回家洗洗睡吧。

 

但第二天,吕瞄了一眼细碎的消息就又开始逼问自己「这世界到底会不会好?」,周而复始,逼仄困顿。

 

「两个世界终究还是回流到我一个人身上」,他喜欢不断地拷问自己,把事情想明白。我问他,「思考,不痛苦吗?」他回答说:

 

「你思考一下,不思考就不痛苦吗?」

 

像福柯纳一样,吕明方在痛苦和虚无之间选择了痛苦。

 

而年轻人多会选择虚无。

 

也很痛苦。 

 
 
 
最曼妙,最自由
 

 

若把时间拉得再长一些,吕明方跌宕起伏的职业经历与众多耀眼的头衔,并不见得会比由他形成的那些文字记录更灿烂、更开阔。

 

职业与文字是他的两个最大的子集,它们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但论面积应该是职业大于文字。他会在商务会谈之后去寻找一家书店,会挤出时间读完作家朋友的新书,会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把书房门一关,把今日见闻和情绪统统倾倒出去,让它在这一小块时间里能尽可能远地躲到一个节点。但显然,更长的时间会让这些文字走得更远。

 

职业已经托着他走了足够远的路,他在香港工作生活了很长时间;他喜欢旅行,在职业和休闲的行走中,又会绕着地球飞。他是文化潮中的一份子,曾邀十位著名的中国作家记录万国证券,又与文史哲艺、科教经管界同仁常常交流切磋,他说,他感恩,是他者让他比别人更多的吸取到特别的养分。

 

疫情三年,空间的延伸停滞了,但生命时钟仍在嘀嗒嘀嗒地转,他便开始向过去看,向近处看。为新书起名字时,他想到了好友用影像记录城市变迁,时间和事件被封在在一张张照片里,照片是固态的物件,随带随走,历史就可以跟着到处跑,他想自己的文字大概也是如此,被时间锚定的记忆只要留下来了,就能独立行走。

 

分享在微博与朋友圈中的百千字日常随笔,帮他重新连接起了散落在各处的旧友,文字通过媒介慢慢延伸出一块新天地。他先后出了5本散文集。去年「梧桐」再版了三次,他跨界邀请不同的智者办起了新书分享会,又聚起了许多新老读者,当然更增加了许多新的朋友,今年3月,他的新作「时空」出炉,上市一个月,便广受读者喜欢。

 

「轻舟」似乎佩服吕的勇气,前述书评段落的前一句是「我记得曾有一位作家说过,让别人看他写的文字,就像脱光了衣服让别人来审视他的一切,直击灵魂。为此,他并不敢轻易发表自己的作品,因为对于作者来说,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和信念来抵挡未知的褒贬」。但吕已经过了为写而写、为取悦他人而写、需要勇气才能写的阶段,是过去的「吕明方」告诉此刻的「吕明方」说,写吧,与自己对话,与附近对话。

 

某日,他翻了翻自己的藏书,取出来一本,是时任中医古籍出版社副社长的傅景华先生赠送的《清宫医案研究》,两千多页的大部头,200多万字,也就印刷了几百本,读完觉得有妙趣。

 

现在容不下的,历史全盘接受。他说,人一定要有职业之外的东西,让自己完整起来,要好好地安放自已。

 

那日,我被告知说有机会跟这位长者聊聊天,便着重翻阅了自以为最能反映吕近期心境的「时空」。很闷。

 

同样的痛楚,年轻人会选择直线逃避。我并不打算承接那些太近的负面情绪,所以决定干脆闲聊些有的没的,比如怎么采访和写作。

 

吕曾经在当时中国发行量最大的知识分子报纸——文汇报社做记者编辑,产出量极大。

 

他的著作「历史的风车」和「中国证券潮」也已是泛了黄、只有在旧书网上才能淘到的报道集,前者出版于1991年,那时,我还没出生,大概是新闻专业主义还没普及,文章里充满了形容词、情感和价值判断。吕花了三个月,用了21个小节写「巴拉巴拉东渡的女人们」,生动得像声音透亮的老电影「牧马人」。

 

而报道指向更远的历史,读到他泣中追忆张闻天时,我十分惊讶,此前也常常不能理解许多前辈们参与政治报道的热情,那些裸露的故事偶尔出现在课堂上,还得是上了年纪、经历过的老师才能大着胆子讲得吸引人一些,但吕的记录细致又克制,他说,后来,自己经历了许多事儿,认识了许多人,读了许多书,到了许多地方,才能好好安放自己的心,完全静下来写写散文随笔,笔调与做记者时已完全不同。

 

随笔的开始,是他为了与远在英伦剑桥念书的儿子多些交流而在MSN中更新blog,后来用微信方式辗转发至朋友圈中,再后来结集出版,形成了他引人入胜的5部散文随笔集。

 

我原计划挑最远的聊,于是,抱着几本字迹模糊的旧书推开了门。

 

结果,一瞧——

 

诶?怎么这么乐呵——一个两鬓头发已经开始灰白的长者?或者就是一个心态年轻的老头?

 

大多数人会埋头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啊走啊走,在变成某一个工种的人肉机器后又觉得怅然若失。但吕明方似乎能朝着两个方向走,在远处看,甚至有些割裂:他能温温和和地谈论道德与社会,也能突然疾言厉色地聊商业逻辑。

 

但他似乎是一个有解法的人。

 

于是这意料之外的对话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重回洞穴
 

 

同写意:投资人工作繁忙,您为什么要写作?

 

吕明方:我们管理着一家大型美元基金,平时的压力也很大。

 

但人不能活成一条单轨线,一定要有职业之外的兴趣,写作这件事儿,没有任何功利性,就是纯开心,这当然是一种结果。于我而言,重要的是过程,我记录了,写完了,分享了,很高兴,没别的什么。

 

为了这股愉悦,你就愿意一直写,愿意找时间缝隙,愿意拷问自己,然后思考答案。

 

散文很简单,现在我也没精力写论文。说不定退休了可以。

 
同写意:可人为什么要折磨自己,痛苦地思考?

 

吕明方:的确有可能一个问题想三天,什么也没想出来,痛苦自然发生,但思考是一种行为方式,很多年轻人陷在单调的执行工作里,常常忘了人本来就是会思考的动物啊。

 

我也常跟同事说,忙完了得停一停、静一静、想一想,让灵魂跟上脚步,得给自己这个机会。

 

思考,不一定有结果,但一旦把问题想清楚之后,做事就有了根底,它会以常识的形式习焉不察地帮你规避很多风险。

 
同写意:比如?

 

吕明方:一位优秀的投资界同仁曾跟我讲,他就会在投决会上坦然地问一些极其简单的傻问题,「第一,这个药市场上有没有同类」「第二,同类产品的市场规模多大」,这背后是很清晰的逻辑在做一个决策,70%的技术因素最后被30%的商业因素桎梏。

 

他说,我不是生物学或者医学背景,我并不懂技术,但团队可以解决技术判断,所以很多到了投决会上的项目会被这30%的纯商业逻辑限制——没有理由花大价钱投入开发一个没市场的药,用今天的话解读,就是不要卷。卷,不是对投资人和股东的负责,更不是在解决临床上未被满足的需要。

 

太阳底下本没有新鲜事。你相信的太多,因为你知道的太少。

 

同写意:可是纯商业逻辑很死板,有一些基本的甚至刻板的模子。我今年不喜欢宏观叙事,觉得它会埋没个体的形状。譬如行业的确陷入了困境,但我有时候会觉得一些个体并没做错什么。都说中国没有原始创新,但要死掉的90%里真的没有吗?您会怎么理解这个问题?

 

吕明方:我赞成宏大叙事作为背景,核心价值还是个体需求,但你要回到个体叙事,也不能一个猛子扎进去就不出来了,被广泛关注的个体一定不只是他自己,你要看到现象背后,真正流动的是什么,有可能是需求,有可能是情绪,有可能是利益,有可能是思潮,等等。

 

商业世界优胜劣汰或者劣胜优汰很正常。行业繁荣时,也不会有人想到自己注定就是殉葬品,行业暗淡时,夜明珠也会反思一下自己发光是不是对的。

 

同写意:会觉得不真实。读「时空」时,忽然意识到,一些集体记忆竟不如私人笔记更动人。

 

吕明方:当一个人或一件事走向公众时,他的某些部分会被掩盖,某些部分会被放大,真相损耗必然会发生。

 

我以前开玩笑说你如果要去了解、判断一个人,不是靠跟他见面次数多,而是单次的时间足够长,三个小时后,人才会放下防备,有目的的表达转为无意识地真实流露。

 

传播是两个极端,即时消息是最确定的,但也是最碎片化的,但导致这个结果的逻辑是什么很难被发现,也不一定会在传播中胜出,或许本来就没有真相。后真相时代,真实记录稀缺又脆弱。

 

我们在挑选管理者的过程中发现,现在的简历越来越不能信,象征个体的符号越来越完美,有了ChatGPT会更完美,但人味却越来越淡,人们讨厌真实,也不维护真实,所以越来越多的人深受虚假之苦。

 

但接受讯息的个体也有主动权。我常劝不同年龄段的朋友不要沉浸在电子屏幕输出的碎片信息里,它会把你不由自主的困到信息茧房里,不断强化人的某一个单面,把人朝最简单、最极端的方向勾引。现在,不变的书页反而比变化万千、漂浮起来的互联网世界更多元。

 

我习惯读纸质书,这是一个正式的阅读场景,会有一个真实的在场感,会把你带到内容里,文字会慢慢地进入眼睛然后往脑子里走,连起来串成画面,这个过程有足够的时间间隔,跟走马观花地浏览屏幕是不一样的。

 
同写意:一般文字工作者会比较自由、包容,您的经历很跨界,是不是想走入一个更丰富或更确定的世界?

 

吕明方:我们那个年代,主动行为少一点,被动的组织调动多一些。没别的选了换一条路,又没别的选了再换一条路,丰富多元是时代赐予的。

 

人生转折点出现时,自己往往没有感知。回过头去看,似乎我的经历很跳跃,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度,比如为什么就从报社转去了证券公司?好像八竿子打不到。

 

但看似曲折,其实仔细想想,它们都是有内在关联的。底层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都在,就是现在的我,以割裂的方式完整。这个都不是过程的主动意识。

 
同写意:但您在很小的时间单位里,也需要两个极端场景切换,一会儿要抒怀,一会儿要计算得失做决定。

 

吕明方:我有意识地把它分成两个世界,脑海中有一个转换开关。工作结束了,我就完全进入另一个世界。写作时,全身放松下来,投入进去感受,但切回商业世界,我就要回归理性,看数字,分析数字背后的商业逻辑。

 

慢慢地,这个转换会变得顺畅。

 

同写意:但商业世界并没有按单调的理性剧本演进。

 

吕明方:人都有非理性的部分,它常常会在最需要理性的危急关头突然冒出来。眼下很热的ChartGPT也会出错,人当然会出错,这才是人的可爱与真实。

 

我也常与周围的年轻人交流,你们迷茫似乎是根本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从根本上讲,其实眼下的生存压力比你困惑的事情更重要?

 

同写意:我和我身边的同龄人欲望已经很低了。没什么是不能坦然放弃的。越渺小,越自由。

 

吕明方:二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与我们这一代人完全不同,你们遇到问题,容易放下,容易调整,但你欲望再低,你也有基本吃饱穿暖、与人交流的需求吧,是不是因为很难交到真心朋友,所以变得孤独,被切割成了一个个原子。

 

同写意:并不难啊。代际认同很难,但我需要跟同龄的朋友分享、吐槽、解析彼此相似的境遇,看看要放弃什么、坚持什么。

 

我是很容易放弃,但唯一没放弃的事儿就是还在观察世界,我今年很喜欢听人类智慧blingbling闪光的故事。一件事情很难很难,但有人站出来把问题解决了,我就会坚定地告诉自己,你看,人是活着的,是有意思的,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所有人都长着同一张无辜又伟大的脸,所有故事共用同一个模板。

 

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代人会迷茫、痛苦,是因为我们曾经太相信那些假脸、假故事多于相信有喜怒哀乐的自己。

 

吕明方:你读纸质书吗?花在手机上的时间多不多?

 

同写意:人难受了,自然就会断网,捡起书本,逃回现实。

 
 
“赌”大赢大
 

 

同写意:您管理过很多家医药医疗企业,但方源好像很少投创新型早期医药公司?

 

吕明方:早期创新药公司的话,五年前市场很热的时候我们投了几家,也是想形成生态帮助主流投资,但最终发现这个模式很难走通。就算企业是好企业,产品进展符合预期,市场也不一定买账,一不小心还亏了钱。

 

我在管上药集团的时候,看过旗下企业几千个单品,高盛研究团队帮助花大力气用数学模型倒推了一下,从治疗病种治疗品种筛查下来,发现未来几年在中国,一个单品能够卖10亿就已经算是大品种了,我们就确定大病种大品种战略,聚焦五十几个品种,集中资源发展,这就是结论。

 

如果想象中的创新,根本不存在变现的空间,投前我看不到确定的前景,投后随时可能被拍死,只能靠时机赌极小概率,不符合我们积极主动的投资哲学,那我为什么要投呢?

 

同写意:可是VC们在投。

 

吕明方:VC与buy-out型PE的逻辑不一样。VC投得多,但成功概率二八开甚至一九开,赢面甚少,有几个明星项目就能生存。

 

一般VC在创业公司成长期的参与度和话语权微弱。企业实控人、创始人是主要的决策者。VC投资,做成了,是企业家能力好,因为你控股1%,2%的小股东或者AB股企业中的大小股东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

 

一遇到分歧,哪怕法律上股权结构写得再合理,中国人的一团和气和稀泥的毛病就会发挥作用,很多人怕得罪人而不敢下决断,于企业发展无益,投资人就会很被动,连成熟的经验型意志都不一定能被贯彻,很多时候,赚不知道为什么赚,亏不知道为什么亏。

 

我坚持认为,在某一个细分领域钻得极深的专长者,若没有更宽厚的人文理解在背后支撑,那他是走不远的,很容易就陷入自以为是的假想中,掉到各种坑里。

 

我们不浪费这个时间,所以干脆不做创始人教育了,就把公司买过来按照自己的意愿,直接动手“修理”。

 

现在中国投资界也在琢磨如何更深更好地介入到企业经营中,因为这才是主动创造价值的方法,降低成本,提高收益。

 

选对项目,合理估值,去主动创造价值,这是一家投资机构的硬本领。

 
同写意:但如果企业家不自以为是,什么都等着你管,是不是也很头疼。

 

吕明方:这是一个矛盾。但自以为是有两种场景,一种是自信;一种是不听取意见、不分析问题、不理性思考,这是刚愎自用。

 
同写意:你没有自以为是的时候吗?

 

吕明方:当然有,人人都会有。关键是管理自己的度,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刚愎自用,那是害己害人。

 

同写意:怎么看清一个人正在「自以为是」?

 

吕明方:「自以为是」是个封皮,它是由内容构成的,不能说听不进意见,由着自己的个性决策。

 

很多人问过我管理美元基金与管理企业有没有区别,这区别可大了,一家公司的经营决策每天都在发生,不能大事小情都开个投决会。我是最终责任人,就得承担后果,但得要学会听取下属意见。

 

但基金的治理结构就是合伙人机制,很扁平民主,有个什么决策,大家可以讨论讨论,商量商量。本质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降低风险。

 

同写意:做并购交易的「野蛮人」会怎么「修理」一家公司?

 

吕明方:我们做并购交易数目很大,动辄几亿几十亿美元。我们敢花这么大价钱做并购,一定是必须想清楚了,这个企业的核心竞争优势是什么,是得了什么病,并且我们有什么药方——新的管理团队,新的战略计划,新的股权激励方案,关键是选对人,人是第一要素。

 

同写意:您觉得投创新药不挣钱,是不是因为压根没上路,因为有很多人已经挣到钱了。

 

吕明方:时机很重要,成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败的不一定是最差的,还是那句话,不明不白地赌天时,不是我们的投资哲学。

 

同写意:为什么非要纠结主流、模式、生态呢?个体生存不需要那些,A股港股不行去美股;医保不行走商保,都不行就走院外;流程不畅就靠人脉。中国企业家很擅长「活下来」。

 

吕明方:但单点突破总是小概率事件。如果没有利于创新的生态,包括人文环境,个体创新的成本就会被无限拉高,那中国真的会按需成批涌现可抵抗中美脱钩风险的突破性技术吗?

 

一个民族根深蒂固的文化惯性会让其中的个体下意识地做基因里最擅长的事,这很难被外部理性一夜重塑。

 

在一个创新友好社会里,「新」的发生是自然而然的,而不是生拉硬拽出来的。举一个小例子,中国香港地区的医院里,很多药品使用大包装,比如说一家医院一个月用500片某慢性病口服药,药厂就给他大包装的规格,一个病人吃10片好,那你就不用非得给他一盒36片药,一个病人大老远来医院开50片,你不用给他发5盒8盒,这样就能减少药物浪费和过度包装,这是少有人察觉的小事儿,但在内地公立医院推动它落地就很难。因为包装规格的改变是一个复杂的审批过程,而且,商业上的利益也没有动力去改变。

 

我曾经调研过日本的学术推广会议,大医生自费参加会议,新药研究或临床机构讲我这篇论文是怎么怎么回事儿,有什么特别的临床价值和比较优势,获赠礼物也就是一支普通的圆珠笔。

 

我专门考察过香港私人医生的执业状态,他可能上午在医院,下午在诊所,晚上又查病房,也不需要回扣,就凭借医术好、勤奋而挣得多,干净又简单。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抑制太多人主动做点什么的冲动,而这冲动是创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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