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毛晨、王晖:最难不过继续奋争


 

 

2019年登陆港股时,被称作“穿着CRO外衣的风投机构”的维亚生物是当年认购最火爆的生物科技公司之一:

 

在CRO的部分,它是药物发现领域的绝对头部,十年间垄断了该细分领域70%的市场份额,向全球300多个客户交付了9000多种独立蛋白;

 

而在风投部分,它用服务换股权(EFS)的模式理论上比传统VC成本更低,按照以前的节奏,假设这些企业中有相当一部分是「高质量的初创公司」,那么维亚可以每2-3年退出50%股权,退出时被孵化企业估值上涨,维亚持有的股权收益也会被放大。

 

年收刚跨2亿元的维亚生物IPO时募得了13.7亿港币。第二年,公司先后发行了1.8亿、2.8亿美元两笔可转债,定增完成10.5亿港币融资。维亚生物上市两年集得资金折合人民币约55亿元。

 

庞大数额的钱被用来迅速扩张版图。2020年8月维亚以25.6亿元人民币现金收购了当时净利润约9140万元、估值26.8亿元人民币的朗华制药的80%股权进军CMO领域,9月,维亚宣布将以约4.35亿元人民币完成对信实医药全部股权的收购。

 

维亚生物是一个非典型CXO,独特的商业模式让它在周期上行时一度成为最炙手可热的宠儿,却也让它在行业下行时受到了资本市场的「双重打击」。

 

21年下半年,二级市场CXO股价开始一路狂泄。维亚生物股价从21年6月的最高点每股11.64元一路跌到去年年底的1.16元,再加上疫情对业务端的影响,维亚现金流吃紧,债务危机将现。

 

但两年后,维亚又「轻装上阵」。去年7月至今年2月,维亚已经陆续赎回了第一笔1.8亿美元相关债券。今年6月11日,维亚生物宣布通过转让CRO业务近24%的股权,引入淡马锡、弘晖基金及淡明新投资人获得1.5亿美元,此外,上市公司还融资获得近6000万美金。

 

还残留的些许五味杂陈或许来自于这笔融资的代价:维亚将会把其最具竞争力的CRO业务集成到维亚上海,并计划将其拆分至A股上市,这个「新」CRO公司的24%股权由新投资人认购。

 

但如果你见到毛晨,便很难将他与「乐观」或「悲情」这样的形容词关联起来。他讲话语调平缓,声量一直在同一条水平线附近轻微浮动,但到了某个模块,又会加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毛晨有一套类似建模的系统工程思维,他会把人们常常拍脑袋、定性的问题通过「拆解-计算」找到一个更好的解决路径,「很多决策会陷入非0即1的误区里,但当每个人都把自己关心的影响因素导入决策模型,就会得出颗粒度更细的最优解,它可能就变成了选0.45还是0.55的问题」。

 

他本人对自己稳定的情绪给出的解释是,「第一次受打击时会比较痛苦,多受几次打击就觉得没什么了」,而在老朋友王晖眼中,「他一直很平静,因为对自己的事业相当笃定及热爱」,如果此次危机非要找人而非外部环境的错,那这次失误应该归到「短债长投」上。

 

毛晨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行业的冬天,王晖也不是。2008年,正值金融危机,彼时还在Avenue Capital的王晖主导投资了维亚生物的天使轮。那两年生物科技公司们的处境跟今天有些相似,大多数人陷在悲观情绪里时,像维亚生物、康龙化成这样的CXO,「根本没人抢,因为没人看好他们」。

 

王晖隐约觉得现在又到了08年那样的大分化时刻,「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创业者们都像是在平坦草原上驰骋的骏马,你很难分得出谁强谁弱,但现在天上瓢泼大雨,地上泥泞不堪,你就会看到有的马还在继续跑往前跑,有的马就原地不动了。逆境是一种天然的分流器」。

 

不只是维亚,许多企业、行业都无法再踏回那条属于过去的奔腾大河,但毛晨坚信至少维亚的岸没有变,「行业的逻辑没变」;王晖也认为游戏还能继续,「因为全球生物技术行业也没别的选择」。

 

捱时间是一场局中人无能为力的酷刑。分出成败时再论英雄总是容易的,但当终点还没到来,你很难提前下一个结论说,现在往哪个方向狂奔就比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走更好。

 

但毛晨和王晖至少能回答,低谷中,他们想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
 
 
 

毛晨博士

维亚生物主席兼首席执行官

 
 
1
底部方案

同写意:外界对维亚债务危机分析解读可以分为两个方面:一是错判或低估了周期下行的势头和威力,二是短期急速扩张导致了公司的巨额负债。现在回看,您自己会认同这样的观点吗?

 

毛晨:很多人把债务问题当成是负担,但你想把企业做大、做强、做长久,就得冒风险借势,「势」不常有,来了就得抓住。在螺旋向上的路上,我们既没错过风急浪高的上扬机会,也没搁浅在浅滩里。

 

我并不是一个懵懵懂懂趁着风口创业的新兵。抛开十几年的研究生涯,就从03年参与创立美迪西迈入产业界算起,我做这行也有二十年了,一直在水中跟着潮起潮落。所以自然知道中国、美国各种大中小周期的频率,也知道股市三年一轮回。

 

但我的课题是利用浪潮,而不是在水里安稳地漂到哪算哪。维亚一开始很小,但我们有野心,有愿景,有高远的目标。

 

前几年,二级市场火爆,我想任何人都不会对这样的机会视而不见。我们抓住了窗口期,融到了钱,扩展了业务。那现在这个窗口期过去了,我们就修一修内功,有债还债,然后寻找新的资金支持,攒攒弹药,为下一个浪潮蓄力。它是一个比较公式,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情节。

 

同写意:下一波行情还有多久?

 

毛晨:行业内生周期带来的寒冬恢复期一般是一年,但这次是宏观信贷周期、行业周期并叠加战争、疫情这样的黑天鹅事件带来的同向、连续多重打击,恢复时间肯定会更长一些,未来3-5年可能会出现第二波行情。

 

资本市场的话,最近一段时间里表现最好的就是A股。A股和技术周期会有接续、同频段,所以我们要把优质资产拿来到A股上来争取机会。

 

同写意:A股的生物医药板块散户多,标的区分度、资金专业度比港股美股都要差一些,为什么把最拿手的CRO部分拆出来上A股?

 

毛晨:维亚从结构生物学起家,我们最能从源头上感受中国生物医药行业向FIC/BIC迈进的步伐。我们相信行业一定会冲出来的,所以要积极地搭上车参与进去。

 

同写意:外界的质疑声会影响到你们吗?

 

毛晨:员工们可能会有些情绪,也得跟不太了解维亚的朋友解释。

 

但我自己非常坚定,周期下行迟早要被打,无非是笑呵呵地挨打,还是痛哭流涕地挨打。

 

但是什么也挡不了还得继续做事。做生意没法等,看情况就要行动,比如有潜在的还钱可能,那我们就该收缩的收缩,该调整的调整。这一年半时间里,我们想了各种方案,理性地挑挑拣拣,最终选出了一个尽可能对大家都好的。

 

同写意:你为什么能这么坚定?

 

毛晨:第一次被打击会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但次数多了就觉得这些都不是事儿。我们从事的不是一项轻松的事业,心智脆弱的人或容易悲观失望的人做不了生物科技。

 

同写意:就没想过算了吗?

 

毛晨:那不行。我们有两千多名员工,就是两千多个家庭。我们也得对股东负责。

 

同写意:很多人说这一年多里维亚高管们在非常辛苦地运作。辛苦在什么地方,是找钱吗?

 

毛晨:找钱并不难。维亚的CRO和CDMO业务非常稳健,CRO非常具有竞争力,保持稳定增长态势,许多一线基金排着队想进入维亚。我们选择了自己比较熟悉、信任度比较高的合作伙伴。

 

比较难的是谈方案。本来谈得好好的,结果加息、战争、疫情、中美贸易摩擦,每个月都有坏消息。以前是利空利好轮着来,过去一年多是连环重击,投资人们的心气一点一点地磨没了,很悲观。

 

 
2
钟摆逆转

同写意:弘晖也认为这时候的中国CRO依然是值得下手的好投资项目吗?

 

王晖:所有行业都具有周期性。21年上半年,CXO狂涨,下半年泡沫出清,我们认为22年上半年已经跌到一个合适价位了,但接下来宏观扰动把市场上的钱吓跑了,这其实跟一家公司本身的技术、业务和奋斗精神没关系,是一些非理性的情绪因素。

 

市场的情绪钟摆已经摇到另一个极点了,悲观情绪浓度越高、持续时间越长,反转的几率就越大,接下来很有可能是猛回头,这是一个急速分化期。

 

当一家近三年营收复合增速超90%的企业市值跌去了90%时,它没理由不是个好项目。

 

同写意:毛博经历了这么紧张刺激的两年,现在依旧认为中国CXO是能继续下去的事业吗?

 

毛晨:中国CXO比发达国家有成本优势,比印度的工业产业链更完整,所以短期内不管出现什么波折,全球范围内没有替代品。我们的判断是,这至少是门二三十年的生意,它有两个基本的底层逻辑:

 

一是生物医药技术的迭代、产业的升级,生物医药行业比较特殊,它天然地具有全人类属性,很难一下子被卡死,21世纪还是生物的世纪;

 

第二个是说,这个机遇依然属于中国。对外,我们竞争优势明显;对内,中国幅员辽阔,长三角、珠三角成本上来之后,我们还有横向、东西3000公里可迁移扩展。这也是我们为什么在成都建孵化中心。

 

行业的大趋势在这里,我们就从结构发现开始,由点到面地规划布局,我们抓住机会搞定了临床前的药物发现、合成以及后期生产,接下去还要慢慢沿着产业链延伸扩展。

 

虽然市场短期遇冷,但这两个大小前提都没变,我们一直是这么想这么做的。越过眼前的小波折往未来眺望,生命健康行业一定是充满希望的。

 

同写意:那你怎么看CXO增速放缓,股价普跌?

 

毛晨:失速很容易理解。疫情关在家里,投融资节奏放缓,那增幅缩小不是很正常的吗?这都是短期因素,会恢复的。我们不能根据二级市场的喜怒哀乐做企业。

 

同写意:维亚的CRO业务是不是已经到了技术的天花板,只待进一步放量了?

 

毛晨:技术的发展是不断更新迭代的,我们现有技术已经达到市场同行中领先的地位,也期待发现更多新兴技术,来突破新药研发的瓶颈。

 

王晖:技术上突破天花板,那肯定是下一个大红利,它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事,技术突破是不可预测的,只能密切跟进,维亚正在引进AI平台,建立超算中心。AI,现在能优化效率,将来或许可以打开人类想象力之外的领域。

 

同写意:维亚几乎垄断了结构发现的市场,会往后边导流吗?

 

毛晨:段道还是很清楚的。我们擅长做FIC,自己既有生物业务也有化学业务,既有CRO,也有CDMO,所以本身肯定有一站式服务的能力。导流会做,但肯定会服务于客户需求,帮助他们更快、更好地找到候选化合物,乃至从临床推进至商业化阶段。

 

同写意:本次交易弘晖对维亚CRO和集团都进行了投资,您和您的团队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

 

王晖:我们一直很看好维亚的CRO业务。一方面归因于维亚雄厚的技术积累和明显的竞争优势,另外一方面也能看到这块业务持续增长的态势。除此之外,维亚着力发展的整体战略协同性和上下游导流,已经有显现出初步的效果。我们有理由相信,在CRO业务上市后,维亚集团整体的业务价值会进一步得到凸显。

 

 
3
做不被理解的事要有耐心

同写意:维亚的EFS模式是服务换股权,为什么不直接投或者是像很多药企一样参投产业基金呢?加一道程序,相当于为公司现金流上了道安全锁。

 

毛晨:我们不是说非要做投资,而是锚定了一类市场需求。比方说,没拿到药物结构的初创公司还没拿到融资,缺钱,而我们整好提供这个阶段的服务。一些企业说「我没现钞付费,你要不要收些股权?」,我们的团队就去判断这个项目是不是足够好,如果项目足够好收股权没问题的。

 

所以我们跟传统VC是有区别的:他们是用钱换股权,企业再拿钱来提供需求购买服务;而我们是研发服务的供给方,企业直接拿股权来兑换服务,我们能直接帮他们解决资金和服务需求。

 

同写意:假定你们和投资机构对某个项目的判断,比如说它成功的可能性、未来市场规模等等都是一样的,维亚走EFS比把钱给VC/PE收益会高多少?

 

毛晨:基金模式后期会越投越贵。1000万人民币可能也就买1-3%的股权,而我们是20%-30%。理论上,我们要效益更好一些。

 

2022年我们有2家孵化公司实现全部或者部分退出,今年也还会有好几家能逐步退出。等退出的多了,这个模式就会得到大家认可。

 

同写意:EFS是服务换股权,它的退出节奏为什么会影响你们的现金流?

 

毛晨:这两年不好过,意外情况比较多,初创企业发展节奏迟缓。

 

我们现在已经退出的项目几十倍到几百倍收益都有,但还没到成批大规模退出的时候。我们算下来这个周期是要6年实现完全退出,3+3,所以如果第一天进去,到完全退出就得等6年,等这个化合物到临床2期,等这家企业被收购或者上市,兑现还需要时间。

 

在EFS的成本端,我们人员投入都是现钞,人力成本很高,短期指望着EFS资金回笼也不现实,我们也不能为了理想一下子掏光老本。所以,我们从去年开始就放缓了孵化节奏,回回血。

 

同写意:你们在申请基金牌照,还是计划用传统模式去运作孵化业务。

 

毛晨:我们的孵化资源是已经铺开了的,我们自己是FIC专业户,有筛选平台、投资孵化团队,能力和资源都不差的。我们自己现钞有限,支持不了太多企业,一直是撑着能做多少做多少,但是要成规模地做,还需要更多的钱参与。

 

大家知道我们有90多家孵化企业,我们好多钱花在上面,也有很多批评、不理解,一二级市场接近崩溃后,这些企业受到了冲击,我们的现金流也遇到了挑战,放慢了节奏,但我也依然相信,这些公司迟早会跑出来的,等兑现潮到了,大家就能理解我们的模式了。

 

经历了这些,我们依然是创新的坚定支持者、参与者。这些孵化企业的成功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弹药支持更多创新企业。我们有的是耐心。

 

 
4
越是艰难的时刻,越要真心地讲共赢

同写意:那些正在困扰港股二级市场以及其他机构的宏观因素就没影响你们吗?

 

王晖:那些都会过去的,人类历史上就不存在跨不过去的坎。我们存在的时间,一定比一道道坎长。如果盯着接下来一个月、六个月看肯定困扰,但如果放眼看未来3-5年,就从容很多。

 

同写意:也没影响你们管理的钱吗?

 

王晖:我们规模不大,拿的钱本来就是长线的线。短钱长投会造成钱和事的错配,带来危机。我们拿长线的钱,做长线的事儿,表达长线基金对市场及企业的理解。

 

同写意:你们是怎么完成从悲观到乐观的转换的?

 

王晖:我一直不悲观,也没有太乐观。因为我们就在这里,没有第二个选择。在这样纷乱的时代,你只能让自己坚定信念。当人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其他退路、周遭只有一条能走的路时,哪怕这路再难走,你也就不想东想西地悲观了。

 

我们今年虽然也没出手太多次,但是每一次都研究得透彻一点,想透了之后做得深一点。

 

同写意:你自己觉得,这次押注了一个什么样的创始人?

 

王晖:对自己的事业相当笃定,平静,能从容面对逆境。

 

我2008年在Avenue Capital时主导投资了维亚的天使轮及康龙化成B轮,当时是金融危机,和今天一样,到处缺钱,Biotech很低迷。

 

毛博非常坚定,说一定会对股东负责。结果第二年维亚就开始盈利了。之后,也没怎么烧过钱,天使轮融了一次钱,IPO之前融了一轮,然后就顺利上市了。毛博一直是觉得自己的能力会给客户创造价值,然后从创造价值的过程中挣到钱的。

 

这次交易我们双方信任度比较好,所以当很多人希望和维亚谈的时候,尽管其他人可能给出的条件更好,但毛博士还是选择了我们、淡马锡和淡明。

 

同写意:你最初为什么信任他?

 

王晖:我们投天使轮的时候,他不计较条件。然后签完字之后,他说Steven,我肯定会对你给我的钱负责的。结果不到一年他就扭亏为盈。这就是一个人的底层价值观,拿了投资人的钱,接受了别人的信任,就一心一意地去回馈信任。

 

同写意:你怎么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王晖:看他在逆境中的表现。挫折是最好的分流器,危机总能快速筛选掉意志不坚强的竞争者。我们在跟毛博交流过程中能感受到,他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放弃的人。面对大风大浪,他平静而坚定。

 

同写意:大环境变了,在普遍悲观之下,创始人的笃定或许只是最后的孤注一掷。

 

王晖:不会。我觉得人一定得有奋争精神,否则你是做不成长期事业的。

 

这种精气神其实也是我最近敢出手的原因,因为我看到在艰难的时代,很多人倾心未来的奋争和努力,它有令人震撼的力量。

 

没什么是时间战胜不了的。得坚持,得前进。

 

同写意:外部投资人进入一家成分复杂的大块头公司后,它的治理结构就会清晰起来。为什么企业不能自己修理自己呢?

 

王晖:因为很多事情就是要从外部才能推动的,我们是新股东,就会在股东会上提出新点子,如果建议合理并沟通到位,它就会执行下去。我们会推着事情向前走。

 

同写意:你们做重组方案难不?

 

王晖:重组方案还在按计划执行中,我非常有信心。

 

我也能感受到维亚团队非常坦诚且齐心协力地往前解决各种问题。我们新投资人们也都是带着良好的意愿进入这个项目的。我们一起努力把债务问题解决了,然后把公司的治理结构理清楚,各部分业务继续往前推,慢慢市场对维亚会有新的评估。水涨了,对大家来说就是共赢。

 

其实,我个人有一些感触:在一个艰难的时刻做一个复杂的交易,真正能起到巨大作用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以及真诚谋共赢的心态。

 

 
5
理性的尽头是积极

同写意:这个注资方案,老股东没有意见吗?

 

毛晨:短期来看,股东的确需要做出一些牺牲。新投资人逆势注资冒险高位买进,到时候亏钱,路也是走不顺。企业会向前走的,只要最后大家都能挣到钱,这就是happy ending。

 

做企业是要精打细算的,每个人打自己的算盘,然后大家坐在一起打一个大算盘,我们与投资人有信任,有共同的理解,这个大算盘就能往一个方向打。

 

同写意:但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投资人要赚钱,员工要更多激励,企业要保持自己的控制权,你怎么去调和站位不一的各方呢?

 

毛晨:非零即一的拍脑袋思维会把共识挡在门外,我们是科学家出身,喜欢把什么东西都定量化,现在的量化工具能解决许多模棱两可的问题。

 

有下属说「你是老大你来拿主意」,我说,「不是的,我们真正的老大是这个综合大算盘,你、我、所有人算盘的一份子」,我们必须学会把非常复杂的、看似无法定量的事情定量化。

 

如果你无法量化决策,那这其实是个简单但不长远的事情,这个决定一定不要去做,你今天这样想,明天那样想,不稳定,风险太大。

 

除了运气算不到之外,我们的决策都是要精打细算的。扩张、收缩也都是在计划内进行的。我们把大家的小算盘综合起来,做成量化模型,收敛到差异极小就能找到最佳方案,这个方案因为覆盖了足够多的小算盘参数,所以就是共识。

 

同写意:那你们的EFS模式还撑得住吗?

 

毛晨:局部参数调整是有的,比如赛道论、人才论等有的短期失灵后居然又重新运转了,但整个模式目前还不需要重大修正。

 

同写意:是不是危机和行业遇冷也没出乎你们预料?

 

毛晨:行业遇冷是规律,但它打击的时间和深度要比我们预想得深。

 

同写意:第一次受到比较大的打击是什么时候?

 

毛晨:求学的时候。在复旦时,我的专业是放射化学和物理化学。量子力学,很难学的,要接受知识的重击。到美国转生物之后,反而很怀念能靠原理推导公式的物理化学,因为生物学很多要靠记忆,记不住考得一塌糊涂,受打击,实验做不出来,受打击。

 

理工博士出社会之前就被训练得非常耐磨、抗打。但现在觉得挺知足,因为在维亚,我能把学过的知识、技能都用上,比如建模,我也没正经八百地学过,但是琢磨琢磨也能做成。

 

九十年代互联网浪潮来了,我还学过些编程,但最终也没转码农,主要是不服气,读了20多年物理化学生物,一下子全抛掉,觉得自己浪费了大把青春。

 

同写意:那怎么会想到创业呢?

 

毛晨:当时有机会。年轻,有一种傻大胆精神,觉得这事能成就做了。

 

同写意:但人经常会琢磨自己的勇气是不是用对了地方。

 

毛晨:我们每一天都踏入不同的河流,一切都在变化之中,危与机都是变化的一部分。

 

任何时候,瞻前顾后是做不成事的,你得有自信,相信自己不比任何人差,然后去做事。否则,你越琢磨越复杂,越琢磨越不想动手,八成这事就做不成了。看准机会直接上手,然后备受打击,坚持撑下来,解决问题,这事就成了。

 

同写意:你是一个非常理性的人,包括这次危机在内,就没有遇到过让觉得理性解决不了的问题吗?

 

毛晨:应该没有碰到过。我们参与、研究这个行当三四十年了,起起伏伏都是有规律的,但大势上中国生物技术行业肯定要跑出来的。

 

同写意:但我今年其实很少听到乐观的言论。

 

毛晨:过去两年很多企业熬不住,我们还有增速,已经很知足了。大家第一次受打击,对痛的领悟就比较深刻,打击次数多了,反应就没这么激烈了。

 

同写意:你怎么确定未来是好的?

 

毛晨:我没有看到不好的理由。

 

同写意:可是没有好起来的信号。包括维亚这次危机,也会被当作不好的论据。

 

毛晨:外部扰动都会过去的。得熬过去。疫情已经开放了,只要撑下来,未来中美关系缓和,俄乌战争结束,美联储停止加息,或是内部力量的破局,都能把行情拉起来。

 

未来人类的生老病死会被重构,马斯克计划解决妇女生育问题,长寿药有了进展,癌症会被解决。

 

在这个大逻辑下,我们民族在生物技术领域非常有希望。21世纪是生物技术的世纪,是中国的世纪,这话我讲了十多年,很多人不相信,但我一直坚信不疑。

 

中国生物医药行业的前景一定是光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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